【散文】双十节的气球湖南虫

发布时间:2020-06-13 | 作者: | 来源:http://www.222sb.com/info_124019.html

【散文】双十节的气球湖南虫

【散文】双十节的气球湖南虫

为了固定的薪水和不固定的稿费,前段时间我频繁地使用维基百科,查询一篇写到日本人自杀胜地的专栏文相关因果,或确认一张照片里旧款录音机的型号,还有宫崎骏说过的话、火影忍者的尾兽名称、迪斯奈正名为尼士迪的确切年分。

也有比想像中麻烦许多的,如幕末时代几个日本男子团体明枪来暗箭去,你合纵我连横,最后由坂本龙马渔翁般收了网,取得一方天下。其实历史人物的关係蛛网远比现代演艺圈的各种婊亲都更加繁複,结连复结连,小编当户织,一个google chrome视窗打开能看见十几道门,读到眼睛都花了,勉强筛出需要且正确的资讯,实在没法手按着圣经誓言无误的,不得已就只能放弃。

查询双十节,大抵是类似的经验。运气好的是,毕竟是自己的文章,取捨都在个人心里,大把大把忽略可能藏金的沙,也无所谓。我没有要写什幺《大人的革命史》,或《孙中山的枪砲弹火与罗曼史》,只是单纯带着八卦心态想挖点脉络里的阴错和阳差,因为意外而翻覆了时代,这种题材,在自传和史记里,都是很受欢迎的。

但没受过历史系可能的训练,也来不及回头去重读大学了,最终只笔记下少少的相关新闻,就关上每一道门,离开窗户,去照镜子,决定从自己写起,一边自我安慰,有什幺关係呢?除了放假,大家真的还有在关心双十节这件事吗?

没有。问了同事,还得到悲情的答覆:因为公司当天要直播国庆大典,该有的假飞了,请另外择日再放。到底有什幺好直播的!你会看国庆直播吗!一定是能睡多久就昏迷多久吧!真的有兴趣的人,到底为什幺要看网路直播,直接打开电视不是更快更清晰,说不定还能直击电视台主播在镜头外卸下了自以为中立的假面,用咖啡厅里对着好姊妹说主管坏话的白眼和歪嘴,批评政治人物的长相和衣着……

一路听同事说完,才惊觉恐怖的落差。记得小时候,明明也真心爱看国庆大典的,那些盘点资产般的阅兵,秩序整齐没有差池的排字,喷发国旗色烟雾的战斗机在天空绕行。学生、乐仪、车队,排排站走过总统府前的大马路,如奥运选手通过司令台,和小学运动会的开幕仪式并无二致。我很清楚这样简单的行进是需要反覆排练的,当天才不会在外宾面前出糗。担任过小童子军掌旗手的我,就是如此看待这嘉年华会,望着和平鸽以优美的姿态高飞。

还有我最爱的施放气球节目。大网收拢了五颜六色的氢气球,一声令下,就像被《天外奇蹟》的卡尔爷爷放生,拉着小屋飞到天上去了。彼时常驻心中的疑惑之一:那些气球最后去了哪呢?会飞到外太空吗?再大一点,知道它飘到某高度就会爆炸,日后有机会在路上抬头看见,总忍不住直盯着,直到它变成一个点,消失。

到底要飞多高才会自爆呢?国庆日那幺多的气球,最后都落到哪里去了?真是无望,太无望了!双十节的气球像是一个启蒙,让我了解了世上有种不幸的遭遇,是在不被注视到的地方默默炸裂或疲软,成为自由落体,掉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但还有更无望的。长大后,某日我在内容农场看到个旧文,提到在1986年,美国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城一口气施放了一百五十万颗氢气球,其引发的灾难,虽不像同样会在一瞬间开出蕈状云的核弹,然而紧接着无数如伞兵部队奇袭降下在每个地方的气球皮,可就製造了大麻烦,甚至瘫痪了机场。

如果今年也发生同样的状况,公司粉丝团的直播大概就能吸引很多观赏人次,说不定能打败唐立淇。但,「算了啦,我还不是得上班。」很清楚台湾新政府没有那个预算的我,最后还是只能这样去扶正同事心里的不平衡。重点是,「你要想想,今年十月的假期很多,要知足啊!」

确实是个久违的十月,劳工重新拿回七天假、所以能多休息几天的十月。日子果然不一样了,就像以前的典礼表演讲究示威,但今年总统的就职大典,竟能複製民众上街抗议的主题,以示要苦民所苦的决心,撇除争议,初衷还是挺感人。

也是个没有不同的十月,一样是不看日曆、不管天气,通勤路上看见两旁彷彿要宣传一个音乐会或舞台剧似地插满国旗,就知道到要来的十月。是那个在我还是中小学生时候能经常听见的「光辉的十月」啊!那些告别了暑假,于寒假之前,以期待一个约会般的心情等着的十月,双十节、光复节、蒋公诞辰纪念日接力上场,一个是因为成功了所以美化为起义的兵变日,一个是大战过后日军投降正式交出政权给流亡政府的日子,一个是被美国政治学者着书点名二十世纪前九大杀人魔第四名的生日。

太惊人了,这样一字排开的各种杀戮。《少年Pi的奇幻漂流》里有个桥段,讲心中塞满信仰的Pi被父亲讽刺:「你整个人都迷失了。你只要再皈依三个宗教,下半辈子就可以天天放假了。」在台湾,大概是一灾祸一假日,像是中秋节有一说是隋末唐军以圆月做为灵感发明月饼,解决了因大量吸收反隋义军而出现的军粮短缺问题。端午节原为驱除瘟疫,后又有诗人于此日投江,更别说白素贞也在这天误饮雄黄酒,现出蛇形吓死了许仙。同样跟死亡有关的还有清明节。另外也有白色恐怖的二二八。至于过年,年兽攻击村庄,也是有关于人们如何于灾难片中一路逃亡,最后翻转出喜事的传说。

结果,即使放弃了双十,我还是在维基百科上翻出一整落的坏消息。

也顺手翻出以为派不上用场的新闻笔记,发现,净是些由节日衍生而出的新的祸事。比方说当红歌手在国庆典礼上唱国歌,随即进入演艺生涯最低点,无法再发现新大陆。

比方说某县市首长明知财政缺困难,仍连放了二十九天的国庆烟火,近四亿元的钞票就这样在夜空爆炸后不找零钱地湮灭了。

比方说出生日期穿金戴银的双十宝宝,取名为国庆,最后在军中遭刑求,供出未犯之罪,被枪决了,国庆日于是有了新的暱称叫「江国庆日」。

个人的灾难即使是庞大迂腐的暴力体制所造成,也未能以纪念之名,催生为假期。不过谈这些也都不切实际,更没意思,毕竟连冤案的製造者都还安逸过着日子,期待正义,自然也变成那背叛引力朝天空随风飘走的双十节的气球,令人感觉无望。

而原以为至少因週休二日全面启动而能重新到手的七天假期,将带回久未被提起的光辉十月一词(儘管是血色的光辉),也在违反程序正义的状况下,又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作者小传

湖南虫,一九八一年生,台北人。淡水商工资处科、树德科技大学企管系毕业。着有散文集《小朋友》、《昨天是世界末日》、诗集《一起移动》。经营个人新闻台「颓废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