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叠城周芬伶

发布时间:2020-06-13 | 作者: | 来源:http://www.222sb.com/info_124020.html

【散文】叠城周芬伶

【散文】叠城周芬伶

不同的只有光,中部的光柔和,南部锐利,寒冬树下没有枯叶,中午时正好遮阳。还有歌声,拔高的女腔,阴柔之声。

自十二岁离家读书来往于两个城镇,家乡于我是叠印的,总是在心灵底层不动,而上面有层层加盖,读大学与婚后在台北,婆家在澎湖,教书与独居在台中,青壮年往返于多个城市,光过个年就环岛一週,我已无法分辨是何乡何地之人。中年后算是定居台中,住台中快满四十年,感情自是深厚,那最不敢触及的才是原乡,自从父母过世,不想回老家潮州,老家变成乡愁,就有翅膀带我飞昇,似乎看到极细微,或者全览式鸟瞰。

 

小镇的格局跟所有小镇类似,如果城镇也有旋律,那幺台湾城镇是小步舞曲,讲求排序与规律,车站前是主街中山路或中正路,接着是公园与菜市场,自然附带夜市,紧临大庙与主神,周围是闹市,最繁华的商圈,再过去是学校文教区,主街的最后是镇公所,这种铺排没有悬疑感,看来结局都差不多,其实有个先后秩序,最后出场的往往是压轴的态势,这样的千篇一律似乎没有新意,其实最精彩处往往是主街之后的郊区,或是建筑美丽的教堂或是某某人的古厝或是外国神父的白木屋,稻田与沟渠,河流与堤防,树林与马场,坟墓与无人小径,再过去就是山了,山下总有或浅或浓的雾气,泪眼汪汪的,再转个方向就是大海,长长的海岸线永无尽头,你以为这就是天涯海角,其实所有的远路都会绕回原点,如同迴圈。

这种城镇面貌一部份是殖民体制下的产物,而殖民体制又移植西方城市方型构图,以公园与车站等新元素,形成都心,然最底层却是移民的屯垦理念,那是以宫庙为中心的圆形辐射状态为基底,交织而成的複杂样貌。你会在一条街上看到不同时期的建筑,共组缤纷旋律,如果是古城,更是多元共存。

如再往深处走,你会挖出它的灵魂,空间自有其深度,诉说着故事。

 

主街商号串联,酒家、茶室、咖啡店、戏院遍布,围绕着三角公园,形成异样繁华。小时候认为是全世界的中心,当我离乡之后,才憬悟它是个台湾落后的小镇,是野性与死亡之都。人口维持在三、四万,紧邻大武山,历来是个汉番杂处,闽客相斗之地,镇上最华美的建筑是疟疾研究所,在神社边还有一个实验所,养一大堆猴子作实验,那栋米色的仿文艺复兴建筑,被围绕在深深院落之中,如果这世上真有鬼屋,疟疾研究所是最像的一栋,镇民只敢遥遥指着它说:「裏面装满细菌,玛啦利啊!」一般人听到玛啦利啊,不禁作出全身颤懔的鬼样。

那是在我出生前的样貌,一九五一年美国开始对台湾提供军事、经济援助;一九五二年,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宣告成立,蒋介石兼任团长,蒋经国任主任。一九五三年西螺大桥通车,一九五四年,九三砲战,《中美共同防御条约》于美国华盛顿正式签字。一九五五年孙立人事件,孙立人被迫下台,并被软禁。一九五七年,因不满刘自然案的判决,群众聚集攻击美国驻台北大使馆,包围警局,是为五二四事件;一九五八年,金门八二三砲战;一九五九年台湾中南部发生八七水灾。

砲声隆隆,血迹斑斑,多灾多难的十年,而台湾尾端正与疟疾作殊死战,降生在这样的背景,听说我特别爱哭,眉头纠结,像个小老头。

传说中刚造好的红瓦厝引起一些骚动,并非屋广气派,而是接二连三娶新娘,美男美女聚集,传播着爱美的基因,六个姑婆自然是美丽又会打扮,娶进来的也要一个比一个美,三婶年轻时跟奥黛丽赫本有点像,我们收藏着她的照片,而祖父、父亲、叔叔…一个个是黑狗兄,可惜我没赶上那个时代。

 

疟疾的肃清约在五零年代末期,我与妙妙出生之年。我们的父亲因为抵抗疟疾或有交集,但他们私下无往来,老辈本地人与外来者通常不往来。而你父原不想久留,预计顶多三、五年完成肃清,没想拖了十几年,整个童年成长于疟疾肆虐之所,金鸡纳霜与喷雾交织的浓密药气,我们长成略微病态的女孩,然后成为莫逆。

小学五年级时合唱团参加全县合唱比赛,除了平日练唱,假日妙妙约我们到她家练歌,我们通常坐在她家后院的草坪上歌唱终日,中间休息时间进入她家的宽大明亮的厨房用点心,她的母亲端出西点与两杯白开水,放在红白格子的餐巾铺成的桌子上,他家是美式单层单栋的别墅,西式沙发上铺着白纱垫,玻璃柜中有着各国的珍玩,这一切多幺好莱坞,连那杯白开水都显得晶莹华丽,印象最深刻的是纱门纱窗紧闭,像绿色的墙将房子围住,在六零年代,多了这道门,似乎生活在异次元,那时许多人家不是没门,就是门户洞开。

不知道是什幺心理,我在她面前有着快死掉的自卑,每次到她家我会换上最好的洋装,洗头梳头照镜子许久,一定要弄到找不出缺点才到她家,我却从不敢邀她到我家来,为自己的家感到惭愧,特别惭愧,阴暗破旧的四合院,好几人挤在一张总铺上,浴室是加盖的铁皮屋,连浴缸与门都没有,洗身时就着大铝盆,就是一块活动的板子挪来挪去遮住,我家还有柴房与猪寮,这一切都太土太丢人,或许是小孩夸张的比较心与自尊心,对传统古厝一点自尊与爱心也没,只知道西化洋物就是好的,我家跟好莱坞相比,是多幺村俗而黯淡啊!

 

她是我第一个为之迷狂的莎拉,我容易陷入迷狂,迷人或迷物,倒是因此免去时尚与明星迷。在沉闷的南国小镇,只要有一点出色就明显得很,而妙过于出色,不论是容貌、才气、品格、家世,带着令人畏惧的气场,而她与我成为蜜友,我们常常因为你送我我回送你,因此在黑夜的街道中绕个没完没了,她诉说她的孤独,说在这世界上无人了解的寂寞与忧郁,我们才十岁、十一岁,并不能完全理解这是什幺心思,我还在童年的神话时期,怕鬼怕黑,而她也是个神话。两个小孩在南国小镇的街道上徘徊不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永远,且与许许多歌曲连结,没想到最后以「送别」作为别离歌:

韶光逝,留无计

今日却分诀

骊歌一曲送别离

相顾却依依

聚虽好,别虽悲

世事堪玩味

来日后会相予期

去去莫迟疑

这首歌跟词意特别贴,有笛音伴奏或口琴吹奏,都会有落拓江湖的哀音与恋恋之意。五年级升六年级,妙妙全家移民到哥伦比亚,我们的友谊更亲密,几乎隔几週就会收到她长长的来信,她的文笔优美,常有奇思异想,小小年纪的她思力与智力超越一般人,后来研究台湾的抗疟疾史,才知她的父亲是台大医学博士,从北部迁到这小镇当疟疾研究所所长,在小镇是个神秘的人物,巧的是我父任职卫生所,因抗疾有功,被送入台大公卫所深造,因为这份微妙的关係我们成为莫逆,其中牵连着疟疾、童年的热情与歌曲,还有青春前期的浑沌与忧郁,长久与远距的别离与思念。

小镇的另一头是平埔族社区,旧称「力力社」,中间隔着一条苦瓜(五魁)河,有桥名为「明治」,想必明治之前无桥,后改为「民治」,此桥为阴阳界,汉番老死不往来,大人也常吩咐我们切勿过河,其实桥那头更好玩,有好几家戏院云集,跳伞场与眷村,还有歌仔戏,布袋戏与皮影戏班,其中最有名的「明华园」来自车城,这里的人爱看戏,会唱的也不少,舅妈是歌仔戏小旦,表妹很小就会唱整本戏,我陪着唱,所有的零用钱都拿来买金珠玉钗;小祖母是戏迷,从内台看到外台戏,后来的电影、电视歌仔戏,那时的小生叫「青」的很多,如柳青、叶青…;小旦则都有「小」,小明明、小燕秋…,还有许多想不起名号的,小祖母教我听歌仔戏要听尾调。

 

看最多的戏自然是《陈三五娘》,这以老潮州为背景的戏,经历代转转来新潮州,已经非常口语化︰

陈三举伞要起身

益春留伞随后面

请问三哥咿啊伊啰伊

请问三哥伊原因,

请你啊对我啊!

对我来说分明,哪嗳唷地唷。

这种「咿啊伊啰伊、哪嗳唷地唷」牵调,出现在当地歌仔与民谣中,郁永河的《台湾竹枝词》其一曰:「肩披鬓髮耳垂珰,粉面朱唇似女郎。妈祖宫前锣鼓闹,侏离唱出下南腔。」下南腔又来自潮腔、潮调,以私奔戏为大宗。连小孩都会唱几口走路曲:「紧来走啊伊伊伊……」。

我家在三山国王庙旁,庙口几乎天天有戏看,有一日看卖药戏,通常唱一段会卖药,卖完才接着唱,这样戏就唱非常久,有坐着唱的唸歌,也有整段戏,没有布景与服装,完全是真功夫,我听到很想逃学,但没那胆量,舅舅就是迷上歌仔戏,常逃学才被雄中退学,后来乾脆带着小旦舅妈私奔,台下的戏比台上更精彩。

如今戏台仍在,却已无戏,连酬神的布袋戏也没人看,戏曲馆成立之后,常可看免费的明华园,听说搬凳子挤到马路上,说潮州是「戏巢」果然没错,在戏曲与疟疾蔓延之处,开出的浪游之花,潮人喜远游,人口几乎没增加,一种自我减去的生活,一边唱着走路曲与别离歌一边逃。

疟疾研究所荒废一段时间,大学时还会与友伴进去探险,之后成为隔壁省中图书馆,九零年改建,自此成为湮没的历史。

周芬伶(周芬伶提供)作者小传─周芬伶

屏东潮州人,成长于南部,求学于台北,工作于台中,现任教于东海大学中文系,着有散文、小说、论着、传记、剧本……。曾获台湾金典奖等多项奖项,作品被翻译成日、英文,并有多篇收入国、高中国文课本。

爱喝茶与散步,也许就当个专业茶人或隐士,生命总还有些可能。